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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化与书法
来源:辜广生 编辑:管理员 发布时间:2015-03-24 点击数:4195

当代书坛由于文气的匮乏与诗意的失落,导致当代书家创作的作品文化含量普遍不足。当人们走进现代化的书法展厅,面对琳琅满目、几百上千的书法作品,却很难找到几件富有文气、诗意而书境高、耐人寻味的作品。什么是『文气』?所谓『文气』,就是指文人气息,也可以说是浓郁的书卷气,一种有着多年读书生涯磨炼造就的文化人的精神气格。什么是『诗意』?就是指诗情画意,是高度凝炼而蕴涵丰富的人生情感的自然流露。什么是『书境』?就是指书法作品的境界、一种从点画线条、字里行间流溢出来的能够反映作者思想水平的修养和气魄。而只有文气、诗意、书境三者合而为一,自然融洽,才能算是高水准的书法作品。像《兰亭序》、《祭侄文稿》、《黄州寒食诗》、《自叙帖》、《书谱》等即属于此种类型。这是作者长期的生活阅历、文化修养以及思想认识能力高度结合的综合体现。而中国传统的文学、哲学,以及书法学术文献始终支撑和影响、指导着历代的书法创作(古人当然没有『创作』一说,此处只是为了表达上的需要而已)。因此,对历代代表性的艺术成果、经典性的学术文献的学习研究,对当代书法人传承和弘扬中国书法无疑具有举足轻重的作用。修习书法者必须及时地补上『学习、了解、认识中国传统文化经典并提高文化修养』这一课,一个行之有效的措施就是读书。只有这样,才能提升书法作品的文化内涵和审美价值。

我国古代的诗人、文学家几乎都是书法家。这是因为古人把书法看作是修身和治学的入门。王羲之的《兰亭序》,是一篇优美深沉的散文,被选入《古文观止》,至今仍百读不厌。但它更大的价值恐怕还在于王羲之的原稿手迹是行书艺术的楷模。据说原件真迹已作为唐太宗的陪葬品,随土湮灭,流传下来的唐人摹本也视为『国宝』了。唐代的大诗人,如李白、杜甫、白居易、杜牧等人,都有字迹传世。而且他们的字如同他们的诗,在风格上几乎并无二致。李白的行草豪放苍劲,杜甫的楷书浑厚凝重,白居易的行楷或流畅,或工整,笔力劲遒。杜牧的行书如行云流水,飘逸秀丽。可见诗人的气质、性格和文化修养对作品具有何等重要的影响。

另一个典型例子是苏东坡。我想,黄庭坚的字,米芾的字,欧阳询的字,甚至距离我们较近的于右任的字,或许还比苏轼要好些,至少在某些局部方面要好些。但是,尽管如此,立体的苏轼,令后世所有的作家、书家,以及绝对多数的文化人,无不心仪向往、高山仰止。因为没有哪个作家、书家、文化人有苏轼那样宏阔的境界,更没有苏轼那样的经历。有些史学观点认为,中国文化的真正高峰,在宋而不在唐,大概正与宋代出现了苏轼这样不可复制的文化伟人有关。就苏轼个人而言,他的荣辱沉。?怯胍桓鐾醭?男怂ケ淝ń裘芰?谝黄鸬。他简直是他那个时代的气象台。他提起毛笔,不是要赋诗填词写书法,而是要抒发他的情怀,表达他对人生与世界的看法。是的,人生就是表态,并在表态之后付诸实践。苏轼写过一首《石苍舒醉墨堂》诗,其中有这样的句子:『君与此艺亦云至,堆墙败笔如山丘。兴来一挥百纸。?ヂ碣亢鎏ぞ胖。我书意造本无法,点画信手烦推求。胡为议论独见假?只字片纸皆藏收。』这仅仅是探讨书艺吗?当然不是。

我的结论是:无论现代文人的书法,还是现代书法家的书法,只能是他们中的一部分人的一部分作品,才算得上『文人书法』。比如鲁迅、李叔同、郭沫若、赵朴初、启功等,他们的某些毛笔字,具有双重的审美属性,即内容的独创、形式的别致。

我们读诸子百家的经典,读《古文观止》,读《史记》,读唐宋八大家的散文,学习的不仅是它优美的词章音律和行文的纵横捭阖,更应当通过这些了解历史,认识作者的思想,从而获得对我们有益的东西。欣赏古典诗词也同样如此,绝不是摇头晃脑、装模作样、煞有介事、有口无心地朗诵一通了事。稚童背书如此犹可,因年龄所限而不求甚解实属正常,但作为成年人,作为一个有志于书法艺术的人,就应当既知其表又知其里,既知其一又知其二,既知其然又知其所以然。时下有很多书家,进行书法创作时,对所抄录的诗词要么不加选择,千人一面,不是『远上寒山石径斜』就是『故人西辞黄鹤楼』,拾人牙慧,味同嚼蜡;要么找一些冷僻的诗词内容,一抄了事,而诗词里面究竟讲的什么,大多一知半解或一无所知;有的甚至漏洞百出,将一篇优秀诗词搞得面目全非,不堪卒读;有的所写虽为『自作诗词』,惜乎其作者音律蹩脚,平仄混乱,毫无诗词韵味可言,比之那些俚俗的『打油诗』更是等而下之;有的在注明诗词作者的时候时不时闹出一些张冠李戴的笑话,把『诗一首』说成『词一首』,把李白的说成杜甫的,把白居易的说成苏东坡的,把唐朝的说成宋朝的,如此种种,不一而足。

对于一个真正的书法家来说,仅仅做到在自己的作品里面尽量避免出现那种文字性的硬伤,还显得远远不够。尽管有人说,书法作品毕竟不能等同于文化作品,对于一件书法作品来说,点画线条、字形结构、笔墨情趣才是第一位的,偶然出现一些『硬伤』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,但硬伤毕竟是『缺点』,是『瑕疵』,我们总不能据此说出现硬伤是合情合理的事情吧?在现实生活中,在艺术创作中,尽管我们防微杜渐,但有时还会纰漏时见。如果习以为常、听之任之,岂不是要乱套?因此,从事艺术创作,对自已要求严格一些并不是什么坏事。一个人的修养(包括艺术修养和品德修养)、见识的好坏决定着他的艺术创作品位的高低,我们今天提倡大家读书,提高自身综合文化修养就是为了祛除那种浅薄、幼稚和低俗、市侩。因为,书法并不仅是一个『写字』的问题,书法家应该以『缺少文化』为耻,要『知耻而后勇』,要努力补课,迎头赶上。『书内功』的艰苦修炼固然不可或缺,但『书外功』的修炼也不容忽视。古人所讲的『先文后墨』、『先器识而后文艺』绝不是欺人之谈,因为书画本来就是文章翰墨之余事。如果在当代社会,书法已经成为一种『专业』,但无论如何,书法的传统即文气、诗意、书境的讲求必将再度引起人们的重视,而且随着人们认识水平的不断提高,对书法作品文化内蕴的追求还将会成为一个永恒不变的话题。

当然,作品好坏与书法优劣并不是绝对的并行不悖。有一次,我在一个明清名人书札展览上看到近代思想家、文学家龚自珍的一张书简,我简直不能相信这是龚自珍自己写的。那上面的字作『蟹爬』状,实在比小学生好不了多少。后来读清人的笔记小说,才知道龚自珍确实因书法拙劣而有屈沉下僚的遭遇,但也可以理解,这位性格放达,富有革新精神,开创一代新风的大师,决不肯囿于当时钦定的『馆阁体』的字风。与其刻板呆滞而缺乏个性,不如不受规范而保持稚气,这大概就是龚自珍书法不工的原因吧。

『五四』以后的鲁迅、茅盾、郭沫若,他们都是从旧营垒里分裂出来的,因而都有较强的书法功底,有临摹碑帖,受过严格训练的痕迹。鲁迅的字体谨严,笔画沉着,『熔冶篆隶于一炉』,显然得力于六朝墓志。他的手稿,数万字一气呵成,一笔不苟,真令人爱不释手。郭沫若的字恣肆奔放,自成一体,实际上却极有法度,极有功力,我们可以从唐宋名家的字体中找到渊源。但古人的精髓已经融化在他自己的血液之中,完全个性化了。茅盾的行书瘦劲挺秀,顾盼自如,如果我们与欧阳询的《张翰思鲈帖》相对照,就可以发现他的继承脉络。此外,老舍、叶圣陶的字都极可观赏,不必一一赘述。

书法,是我国的传统艺术之一。自有文字以来,我们的祖先就把这种表达思想的手段作为美的形式而不断创造,不断演化,这在世界上几乎是绝无仅有的。当然,衡量作家的成就,主要看他的作品,作家不必是书家。但如果作家兼是书家,就像苏东坡、黄庭坚那样,那自然更好。艺术同源。张旭观公孙大娘舞剑器,从中得到狂草的奥秘;梅兰芳学习书画,从中得到美化身段动作的妙悟。由此看来,各门类艺术是互为补充和影响的。当然最重要的是文字和修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