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此情只待成追忆
来源:郭克贵 编辑: 发布时间:2017-05-25 点击数:2696

上世纪七十年代,我们潮安县文艺小分队到江东镇演出。当时江东影剧院正在兴建,我和队里的丁兄路过建筑工地,在众多埋头搬运沙石的民工中,丁兄突然发现熟人,忙上前打招呼。那是一个黝黑的老头,虽身材矮。?疵加罴渫赋霾凰灼?。匆匆几句寒暄,老头便挑着灰沙走了。我问这是谁人,丁兄说他是一位作曲先生,名叫饶宗栻,以前正天香潮剧团的《金花牧羊》、《金菊花》等名曲,皆出自他手。“天啊”,我十分惊讶,大名鼎鼎的作曲家,却被派来搬运沙石,这世道好不荒唐!

这便是我第一次见到饶老师的情景。

1978年,我团在汕头大观园戏院演出,新来了一位作曲人员,我上前一看,这不是在江东见到的饶老师么?我心里由衷赞赏政策变得宽松,人才得到启用。当天的全团大会,饶老师并未出席。文化局林副局长郑重宣布:“今日来团的饶宗栻,大家不要称他饶老师,也不要称他饶先生,更不要称他饶同志,一律称为老饶”。我听后一片茫然,顿感阶级斗争的复杂性,体察到上级领导启用特殊人才,定是顶着不小的压力。

随着政治形态逐渐宽松,饶老师的处境也慢慢得到改善,他好像忘却了十多年的艰辛与磨折,从来不谈“文革”岁月,而是一头钻进艺术创作,先后为大型潮剧《包公智斩鲁斋郎》《拉郎配》《救救她》《雍姬怨》《齐王求将》等大批剧目作曲,深受观众好评,在潮汕地区形成很大影响。

饶老师笔下的潮曲,清新流畅,自成一格,继承潮剧传统而敢于改革,借用外来旋律而善于融化。很多曲段使人听后余音绕梁。如《三请樊梨花》下集,樊梨花为薛丁山吸毒之前的那段唱腔,深情委婉,如泣如诉,不知赚了观众多少眼泪。可惜这些曲段,没留下音像资料。

1978至1987年,饶老师并没进行文字创作,甚至很多人还不知道他会编剧。只是在排练演出之余,大家都喜欢与他一起喝茶聊天,我也属其中一人。每次饶老师总是主讲,他满腹先秦后汉,南蛮北狄。对潮州文化、民风民俗、地方谚语、三教九流,更是知之甚广甚多。与他闲聊,常有惊喜的收获。

我和饶老师同样喜爱象棋,两人成为棋友,他夸我棋艺不凡,我赞他宝刀不老,由此多有机缘接触。但那时候,从未谈及编剧的话题。

1987年,刘管耀先生创作剧本《荔枝外传》,在团里传阅之后,大家觉得可以,但还不太满足。那天晚上,饶老师与同住一室的刘元旦导演闲聊时说,这个戏必须以乡土气息取胜,假如是我,当用另外一种写法。

说者无心,听者有意,翌日刘导演即向剧团领导推荐,说饶老能够写好这个戏。团长谢昭强忙找饶老师布置创作任务,老师推辞不过,只好说很久没写剧本,试试看吧。过了一个月,因剧团赴港剧目必须敲定,谢团长认为不可太为难饶老,就向他说,你的创作任务暂时取消,《荔枝外传》应该进入作曲了。不料饶老师说,我全剧已经完稿,哪能随便取消,至少也要让我在编导组里把剧本读一读,以证明我说到做到。于是编导组召开会议,由饶老师诵读他创作的剧本《益春》。好家伙!剧本还读不到一半,会场已是欢欣雀跃,剧中峰回路转的情节、活灵活现的人物、生动风趣的语言,把大家带进地方文化的艺术迷宫。列席会议的文化局长林丰植,中途去了一趟洗手间,回来急切要求补读他听不到的段落,半点不肯漏过,可见剧本有多强的吸引力。

后来该剧本送汕头市请李志浦、连裕斌等专家点评,都得到大力肯定。果然剧目公演之后,观众好评如潮。不单在港澳演出大受赞赏,还参加第三届广东省艺术节获文化厅嘉奖,后该剧本还荣获广东省专业戏剧创作一等奖。我见到饶老师,树起大拇指说“老师真是场尾反红”,他幽默答道“老朽这是油尽灯光”,话音一落,两人相视大笑。

随着《益春》的成功,饶老师从单纯作曲,迅速恢复为编剧、作曲两重身份。又为潮州市潮剧团改编了《忠烈千秋》,创作了《韩愈治潮》等剧目。福建省一些剧团也找上门来请其编写剧本。老师以古稀之年,每日笔耕不辍。

1996年,我赴北京进修归来,担任团里专职编剧,着手编写第一个大戏《恭孝王登基》。俗话说“生仔怕头胎”,我顾虑能否取得成功,心头不免有些忐忑。那一日拜访饶老师,他看出我的心事,拍着我的肩膀说“你尽管放开胆子写,我来为你把关!”。

我喜出望外,于是每写好一场戏,都拿给老师点评,然后两人一起研讨,由我拿回修改,直到他老人家点头,这场戏才算定稿。全剧总共14个场次,写作、修改经历8个月。老师最反对粗制滥造,他对我影响至深的两句话,一是“没有细节就没有好戏”,二是“慢工出细货,紧纺无好纱”。在老师手把手的扶持下,大型连台剧《恭孝王登基》问世,并且屡演不衰,创造了演出超千场的惊人数字。

我居住的剧团宿舍距离饶老师的家不过百余米,每有时间,我就上他家闲聊。其话题海阔天空,无边无际,不单谈剧本创作,还谈及许多艺术和社会知识。往往在沁人肺腑的茶香和轻松愉快的交谈中,几个小时便一晃而过。

当谈到文艺名人,饶老师说,看一个人是否有含金量,应看他拿出的东西,而不可看他拿入的东西。我有点不解,他接着说,拿出的东西,例如此人创作出来的剧本、谱出来的曲子,演出来的剧目、做出来的演讲等等,你从中可看到是否真有质量,能否使人佩服。而拿入的东西,例如此人得到什么职称、拿到什么奖状、获得什么衔头、取得什么荣誉等等,这些并不足以说明问题。除了人的机遇运气不同,当今社会还有太多的潜规则,往往戏外功夫重于戏内。饶老师说,我们不必羡慕那些入大于出的人,而应羡慕那些真才实学的人,见贤思齐。

谈到信仰,饶老师说世间一切宗教,其教义都是引导人们向善,然而都有虚幻的成分。人有信仰是好事,起码精神有所依附。他自己信奉佛教,但明确宗旨——信而不迷。他说不少人拜佛,求佛保佑升官发财,这真是可笑至极,殊不知菩萨从来是不保佑人的。礼佛是要以佛为榜样,学习其慧心慧德、仁爱宽宏,从而不断改变自己,更加认识世界,不怕逆境,勤做好事,宽以待人,于是远离了怨恨与焦躁。饶老师又说,共产主义也是一种信仰,向雷锋学习,就是引导人们向善。

谈及音乐创作,饶老师说作曲之人一定要熟谙乐理,还必须了解音乐发展史,基础才会踏实。音乐旋律的进行,必须遵循一定规则,如果不学好音乐理论,企图凭小聪明进行作曲,难免出现“乱弹琴”。老师还表示要教我作曲,说我有司鼓底子,学起来并不太难。可我自知生性愚钝,能做好司鼓、编剧两项已是万幸,不敢再有奢求。

晚年的饶老师,潜心于潮州音乐的研究。1997年冬,我看到他利用旧日历的纸背,正密密麻麻地写什么。细问方知,他在撰写长篇论文,探索潮州音乐的起源与发展。问他为什么不用稿纸,他说废物利用,不影响写作。看他戴着老花镜埋头用功,我不禁鼻头有点发酸。当时我还不会电脑打字,但钢笔字算是端正,即毛遂自荐,愿为他的草稿誊抄。老师非常高兴,说这样可助他一臂之力。于是他写一页,我抄一页,如此干了一段时间,老师突然身体不适,他家人便劝阻他继续劳神,写作因而中断。尽管论著没有完成,老师的音乐研究却从不停止。他在生命的最后半年,还让我伴他到慧如图书馆查阅隋朝音乐史。图书馆馆长杨汉荣见饶老师煞是认真,便破例同意他将那套史书带回家,以便慢慢查看。

在我心目之中,饶老师是一个真正的潮州文化传承人。他对年青一代总是关爱有加,无私传授,能够经常聆听老师的教诲,是我今生之幸。到了后期,他于我已是亦师亦友,无话不谈,成了忘年之交。我在老师身上学到的不仅是编剧的知识,更重要的是他豁达、乐观的人生态度。

饶老师一生历尽沧桑,饱经挫折,但他极少抱怨。正是“识尽愁滋味,欲说还休”(因此我对他落难时期的事,知之甚少)。他以平和之心看待一切人事和荣辱,从容接受生活的艰辛和苦厄,直至泰然面对生命终点的来临。记得在他逝世前的三天,我去探望于他,老师对我说:“看来大限将到了”,我急忙宽慰说:“您老人家的日子还长”。他竟微笑着不再说话,使我顿时感到自己语言的苍白……。

饶老师仙逝已九周年,但我缅怀恩师之情,却未因岁月增加而丝毫淡薄。我退休之后,还常在深夜梦见与老师品茶倾谈,只是一觉醒来,又是无尽伤感。当年那些美好的情景,如今只成为永远的追忆。

我不敢期望时光能够倒流,只祝愿饶老师在天堂一切安好!